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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十八章 谢密密和孤儿团

    作者:残雪 章节错误?点此举报

    那天一早就在下雨,矿叔和谢密密决定在家休息。矿叔现在总是命令谢密密在家休息——一个星期休息三天。他想让谢密密多读书,他说这是煤永老师的意见。

    自从矿叔和谢密密住到一起之后,矿叔的个人生活发生了很大的改变。他现在是以密密为中心,他要下功夫培养密密,不辜负煤永老师的期望。他俩都减少了一些业务,为的是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读书。矿叔自己也开始学着识字了,他说这是“求上进”。

    每天夜里睡觉之前,他都要听密密读一段“工作日志”。

    有时候,密密正在读,矿叔突然就感动起来,哭得稀里哗啦的。谢密密大为诧异。

    “我不过记录了我的日常工作嘛,您为什么这么伤心?”

    “傻孩子,这就是历史啊!你写下的每一句都那么鲜活,我听着就忍不住要哭,要是我也能写就好了。你写到‘收到旧铜壶一把’,我立刻就听到了敲击那把壶的响声,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……写作真幸福!”

    “可这并不是写作,只不过是工作日志。”谢密密说。

    “这就是写作!你的日志可以作为教材。你还记得你从前给我念的那篇擦皮鞋的课文吗?”

    “嗯——我当然记得。矿叔,您的确是我的老师,煤老师一眼就看出来了。我要牢记您今天的话。”

    他俩刚吃完早饭,一个客人就进来了。是古平老师。

    古平老师问候了矿叔,又拥抱了很久不见的谢密密,夸奖他长得真结实。

    “密密的大照片挂在学校的宣传栏里。”他说。

    谢密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。

    古平老师说明来意。他是想请谢密密帮忙寻找孤儿团的成员,将他们请到学校去念书。

    谢密密非常激动,他说:

    “我同孤儿团的朋友们分手好长时间了,我想念他们。古老师,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,我哪怕钻地洞也要找到他们。”

    “那就拜托你了。要注意安全啊。”古平老师感动地说。

    “古老师放心吧,孤儿团总是在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
    古平老师离开后,矿叔问谢密密是否有把握。

    “虽然没有把握,可一定会找到。”

    “为什么呢?”矿叔不放心地问。

    “因为心里有爱呀。”

    矿叔沉默了。他开始帮谢密密准备行装。

    谢密密首先找到了朱闪同学,他让朱闪领他去见迟叔。他说只有猎人才能发现这些神出鬼没的家伙的踪迹。朱闪告诉谢密密说迟叔进山去了,一般要两天才回家。不过她有办法。

    朱闪领着谢密密,一会儿坐公交车,一会儿走路,快到下午三点时才来到了那座大山下面。

    “这是猴子山。”她说。

    他俩开始爬山,因为累,都不说话。爬了好久,汗水将衣服都湿透了,这才看见一个茅屋。门锁着,但朱闪一脚就将门踢开了,她说那锁是做样子的。

    两人进到黑黑的屋内,朱闪熟练地找到油灯点上。

    “这里有张床,你累了可以躺下休息,迟叔夜里会过来的。我得赶回学校,声乐老师今夜要来陪我练歌。祝你好运。”

    她飞快地跑下山去了。

    谢密密很饿,但是他又不愿在屋里找东西吃,那样的话显得很不礼貌。他按朱闪说的在铺着粗毛毡的床上躺下了。一躺下,眼睛就睁不开了。他闭着眼听朱闪在屋后的山上引吭高歌,那真是美极了的歌声。一会儿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    他醒来时闻到了肉香,迟叔在灶边忙碌着,说要请他吃野鸡肉。谢密密问迟叔怎么会认识他。

    “当然是朱闪带来的小客人啊。”他回答,一点都不大惊小怪,“昨天打了一头野猪,它们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。你来找我有事吧?我们先吃饭吧。”

    吃饭时谢密密将来意告诉了迟叔。

    “你算找对人了!”迟叔笑起来,“城里躲藏的那些阴谋家,没人逃得脱我的法眼。不过我今夜还有点任务,这样吧,你在我这里睡一觉,等我回来,我们一起去城里,怎么样?”

    谢密密点了点头。迟叔收拾好桌子,就将油灯吹灭了。

    谢密密听到迟叔锁门的声音,心里想,这回用的锁应该是真材实料的。他听说过这一带野猪袭击住宅的故事。

    但是迟叔离开后,谢密密却怎么也睡不着了。躺在黑暗中很无聊,他就开始思考孤儿团的事。那位名叫穿山甲的男孩说过他同他“后会有期”,看来果然让他说中了。谢密密认为他们都比自己坚强,也比自己老成,自己怎么可能完成古平老师交给他的任务,劝说他们去学校学习。当时他一冲动就答应了古平老师,根本没去细想这个任务有多么艰巨。那么,古平老师又是如何估计这事的?他既然来找他谢密密,必定是认为这项工作适合他干。

    他隐隐地激动着,干脆从床上下来了。当他摸到一把椅子坐下时,便听到外面像是有大型动物在撞门,不知道是不是野猪,他很害怕,盼着迟叔快回来。

    不知为什么,对于孤儿团,他心里一点怨恨都没有,那些回忆充满了温情。就连那个逼他、弄痛他的大个子男孩,在他的想象中也成了性格刚烈正直的小英雄。忽然,他觉得自己对说服他们这事有了几分把握,但他还不清楚那是什么样的把握,只能等着瞧。

    心里一产生信心,瞌睡就来了,于是他又回到床上去睡。

    这一觉睡得真香,醒来时已是大白天。他看见迟叔精神焕发地坐在桌旁想心事。

    “迟叔,我们这就去城里找他们吧。”

    “你一个人去。我告诉你怎么走,我昨夜已经找到了他们。”

    “迟叔,您对我真好!”谢密密感动地说。

    “你去老城墙下面的贫民窟,看见黑洞就钻黑洞,看见灯火就扑上去,不要犹豫。那帮小强盗正急煎煎地盼着你去呢。”

    “他们为什么急煎煎地盼我去?”

    “无聊啊。你想,他们是打算出来当英雄的,可城里并没有他们要抓的那些强盗,他们只好整天偷鸡摸狗。我昨天是去给他们送野猪肉的,他们饿坏了。”

    却原来迟叔早就同孤儿团有联系。谢密密想,世上的事物都是这样关联着的,多么有趣啊!

    他背着迟叔托他送给孤儿团的野猪肉上了公交车。

    他在老城墙那一站下了车。站在城墙下,谢密密被眼前拥挤不堪的一大片棚屋难住了:不论从哪里迈步,他总碰到断头路而被挡回来。当他尝试了五六次都没有成功时,忽然就想起了迟叔早上对他的嘱咐。于是他开始睁大眼睛找一个黑洞。但此地并无黑洞。难道黑洞就在这些紧闭的房门里头?

    谢密密学着朱闪同学的派头一脚踢开一张上了锁的门。

    “谁?”有一个沙哑的声音严厉地问。

    “我是来找孤儿团的。”谢密密响亮地回答。

    “原来是找那帮无赖的。”那人松了一口气。

    谢密密没法看见那人。他往黑暗深处走,向前伸着双手往四周摸索。他口中嘀咕着:“怎么会没有灯?怎么会没有灯?”他听到那人在他旁边回答:“这就来了,你瞧,我在点灯。这野猪肉是带给我的吧?”但他根本没点灯,只是将他在点灯的话又说了一遍。

    后来谢密密就摸到了一堵墙。“这是老城墙啊。”那人在旁边说。谢密密问他孤儿团的人在哪里,那人兴奋地回答说:“在你心里啊,你心里马上会燃起一盏灯。”接着他就来扯那个装了野猪肉的袋子。谢密密护着袋子,说这些肉是要给孤儿团的人的。那人听了就轻轻地叹了口气,说:“你这家伙还没听出我的声音来啊。”

    “难道你是大个子?”谢密密吃了一惊。

    “我的名字叫齐三坡,这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。我觉得我快玩完了。我带领大家,落到了做小偷的下场,你一定这样想吧?不过我们的境况并不像你想的那样。”

    “能不能把灯点上?”谢密密说。

    “我刚才说了,你心里马上会燃起一盏灯的。你用手摸摸你身后的地方吧,也许发现点什么。”

    谢密密转身去摸,立刻摸到了一些书。那些书都放在沿墙摆放的书架上,有很多很多。“啊!啊!”他激动地发出吃惊的声音,一股一股的热浪从他心底升起。

    “难道这里是个阅览室?”谢密密问。

    “这是废弃的棚屋。我们做苦力赚钱买书,有时书瘾发作,钱又不够时,也去图书馆偷一些。”

    “齐三哥,我们握手吧。我要感谢你那时教给我做人的道理。你们的生活真丰富啊,你们比我坚强。这就叫自学成材吧?多么了不起!我们握手吧!”

    “不,我不同你握手。因为我还没决定是不是答应迟叔和你的要求。我和我的同伴们要去那所学校调查一下。”齐三坡说。

    “调查吧,调查吧,你一定会非常喜欢的!因为是学习做猎人啊!这职业不错。”

    “嗯,有道理。不过我们要亲眼看一看。”

    谢密密想,齐三哥说得对,现在他的心里就像亮起了一盏灯。他因为激动想流泪了。他继续在黑暗中抚摸那些书,就像抚摸着一些老朋友一样。他把野猪肉放在了桌子上。

    “你先回去吧。我们后会有期。”大个子那冷静的声音响起来。

    谢密密听到那张门发出些细小的响声,然后有光线透了进来。他转身走向那张门,他到了外面,门又自动关上了。他回到城墙边,沿着城墙走,心中感慨万千。

    “谢密密!”

    随着一声喊,有人从棚屋的夹缝里朝他跑了过来,是穿山甲。穿山甲的脸上有了一些同他年龄不相称的皱纹。

    “穿山甲,你过得很苦吗?”谢密密拉着他的手问他。

    “你完全弄错了。你看我是不是比过去老成了?”他反问道。

    “的确老成了不少。看来你很喜欢让自己显得老成。”

    穿山甲哈哈大笑,笑完后又严肃地告诉谢密密说,他一直就想当一名猎人,他的名字是自己取的,与打猎有关。不过他原来的设想并不是去学校学习打猎知识,他一直在自学,还跟老猎人去山里实地考察过好几次了。他不排斥正规学校,他要去那里看一看才做决定。

    谢密密突然想起一件事,他指着这些棚屋问穿山甲为什么棚屋之间没有路通到里头,他们平时是如何在这一大片房屋之间行走的。

    “这就是打猎场嘛,你要随机应变才找得到路。”穿山甲说。

    谢密密就问他,他刚才说的老猎人是不是迟叔,他已经成了迟叔的徒弟了吗。穿山甲点了点头,接着又说他还不是正式的徒弟,他只不过是远远地尾随迟叔进过几次山罢了。他知道迟叔发现了自己,但只要迟叔不赶走他,他就要将这尾随的戏演下去。

    “你就不怕危险吗?”

    “是很危险,但是我想,既然老猎人不赶我走,就说明我是死不了的。”

    “你这么信任一位不认识的老猎人啊。”

    “我崇拜他。”

    他俩边说话边溜达,沿着这段城墙走了好几个来回。后来穿山甲提出来要做一种表演给谢密密看——他要徒手从城墙脚下走到上面去。他的话音一落就蹿上去了。他似乎比杂技演员还熟练,一眨眼工夫就在那上头叫谢密密的名字了。谢密密仰头看城墙上面时,突然感到一阵眩晕,站立不稳。幸亏有一双手扶住了他,他才没跌倒。

    “你没有训练过,不能往那上头看。”大个子冷冷的声音响起。

    但他看不见大个子。他沿城墙走,一会儿就出了棚屋区。

    谢密密和矿叔照旧过着平静的小日子,两人都感到很满足。其间他的父亲来过一次,看了他的新盒子房,还有房里的那些书,于是比较放心了。

    他在夜里睡觉时常想起孤儿团的孩子们,心里很为他们担忧。他最不愿看到的局面就是孤儿团不愿去学校,因为他知道他的学校是多么适合他们。谢密密觉得自己不善于传达心中的感受,还担心自己没能完成古平老师交给他的任务。他同矿叔讨论这事时,矿叔就讲了自己的意见。矿叔认为凭他多年的人生经验来判断,这些孩子不会同意去正规学校。因为他们在这十几年里头已经习惯了自由自在,现在突然要去一个建筑物里头按钟点安排生活,恐怕会受不了。

    “那该怎么办?”谢密密愁闷地问。

    “你要相信古平老师和那些猎人的智慧。猎人训练班应该一对一地训练,理论与实践相结合。”

    “矿叔,您说起话来像文化人一样了。”

    “还不是向你学的嘛,我很快要变成文化人了。”

    过了些时候谢密密去学校找朱闪。

    “有好消息了!”朱闪激动地说。

    “他们都来学校学习了吗?”

    “没有。但是迟叔带徒弟了,不止一个。还有别的猎人也带徒弟了,我所知道的有阿迅哥。听阿迅哥说,他们坐在他家就不肯离开了,因为他家有很多书。”

    谢密密高兴地跳了几跳,拍着自己的大腿连声说:“妙,妙!”

    “我感到他们思维活跃,看问题深刻,远远超过我。”朱闪说。

    朱闪想起了一件事,要谢密密跟她去教室。到了教室里,她从自己的课桌的抽屉里拿出一本精装的古代诗歌集,说是孤儿团送给谢密密的。谢密密涨红了脸,他翻开书,看见扉页上写着一些龙飞凤舞的字:送给贤友谢密密,后会有期!落款是孤儿团全体成员。

    “密密,你的人缘真好啊,我羡慕你!”朱闪由衷地说。

    谢密密揣着那本沉甸甸的诗歌集,告别朱闪回家了。刚走到校门口,他就听到了朱闪的歌声,那歌声饱含着激情,有点成年女子的味道了。谢密密想,朱闪真的长大了,她在用歌声鼓励他呢。

    当他走近他和矿叔的铁皮屋时,便听到矿叔在大声朗读他写下的工作日志。“铜丝两卷,包装盒三个,旧书三册,老式铜镜框一副。地点:枫林小区。”

    矿叔摆好碗筷,他俩坐下吃饭。

    “矿叔您怎么又哭了啊?”

    “没有办法,你写得太好了。我一读你的工作日志就忍不住掉泪。你爹爹真有福气啊。”他用手巾擦着眼泪说。

    “今后您干脆搬到我家去吧,同我爹爹住一起。你们肯定合得来。到了放假时,我和弟弟妹妹们就带您和爹爹出去旅游。我真想到外面去看一看,走一走……”谢密密出神地说。

    “密密在这几个小区里都很有名了,不光收废品,你还送出了那么多蚕宝宝,现在家家的小孩都在学习养蚕呢。针叔对我说,你在广场的活动马上要经历最后的考验了。那是怎么回事?”

    “我要等到下个月才告诉您。我有点纳闷:孤儿团的成员会不会也到地下广场来了?我老觉得有些人讲话的神气像他们。”

    吃完饭收拾好,他俩便去小区散步。

    在水蜜桃家园小区那里,针叔在地下室的大门旁焦急地向他俩招手。

    “有人闯进了地下废品城!一共三个人,都戴着黑面罩……当时我正在打瞌睡,他们就抢走了大门钥匙,开门进去了。他们到这种地方寻找什么?密密,你说说看?啊?”

    针叔语无伦次了。

    “针叔别急,”谢密密说,“我想,他们想要的东西应该同我找的东西是同一个东西。他们很有可能是我的朋友。”

    “可是门钥匙——我的门钥匙啊!”针叔大哭起来。

    “别哭别哭,针叔!不会有问题的,很可能他们是我的朋友。您看见他们进去了?又将门反锁了?呸!”

    谢密密吼叫着用力一踢,那门就开了。但是站在地下室大门边的却是他的老同学一听来。

    “啊,一听来也来了!你是来找乐子的吗?”谢密密很高兴。

    “我同你找的东西是一样的。”

    “原来你在偷听我说话!你怎么样,还好吗?校长身体还好吗?我在学校里栽的两棵桑树长得好吗?”

    “都好都好。”一听来不耐烦地说,“我问你,这个广场,我怎么总找不到?奇怪的地方,我走了五次了,每次转一圈又回到这个大门口了。是欺生吧?”

    “你中了魔圈。”谢密密笑着说,“这里的事总是这样的。只有你不去想那个地方时,那个地方就出现在你面前了。你是怎么知道这下面有个广场的?”

    “全城的人都在说。我还知道孤儿团占据了广场的东北角。最近他们在夜里吵得厉害,老让我想着这事,我就来了。再见!”

    一听来突然消失在过道里,但针叔并没随谢密密进来,那张门也不知被谁又从外面锁上了。长长的过道里开始还有两盏灯,拐了一个弯之后就全黑了。谢密密根据以往的经验往广场走去,但是今天,他觉得有些事让他走神,这是不好的兆头。那么,他还能不能走到广场上去呢?他努力镇定自己的情绪。但是糟了,他感到他的脚踩在泥浆里头,泥浆将他的裤腿都弄湿了。这会是什么地方?他想退出这个地方,可越退,泥浆反而越深,往前走泥浆反而浅一些。他于是往前走,前面溜溜滑滑的很不好走。有人在他右边说话,似乎对他很不满,说他“老是临时改变主意,像个没教养的家伙”。谢密密就问他孤儿团的人在哪里。

    “他们在建功立业。”那人冷冷地说,“你不可以再往前了。”

    “为什么?”谢密密问。

    “因为前面又是一个人的地盘。你现在在我的地盘上。”

    “你想要我停住不动?”

    “停住不动的话很快就会死。”

    谢密密想,既然前面的泥浆浅一些,他还是往前走吧,管他是谁的地盘呢。他要是后退,很可能被泥浆水淹死。

    于是他就向前迈步了。那人跟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:

    “你这家伙不想活了啊!”

    没多久他就走到了硬地上,还看见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烛光。他想起迟叔对他说过“看见灯火就扑过去”,就用力往那边跑。

    当他跑到一个小光那里时,已经喘不过气来了。但那不是烛光,是一个人在敲击鹅卵石弄出的火星。

    “您在工作吗?”谢密密喘着气问他。

    “闪开!我要照亮全世界!”

    谢密密觉得那人的声音很耳熟。莫非是孤儿团的人?

    由于那人是用石头撞击石头,所以产生的火花很小,连他的脸都照不见。他变得越来越急躁,就走开去找东西。一会儿他就回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笨重的东西,应该是斧头。谢密密估计他举起了斧头,就连忙躲开。只听见他发出可怕的惨叫,好像是砍在脚上了。与此同时,一朵红色的火花从鹅卵石上跳跃到半空,然后像降落伞一样落下来熄灭了。

    “金钱豹!金钱豹!”谢密密大喊。

    金钱豹就是那一次在纱厂仓库里坐在穿山甲旁边的男孩。

    “我砍在自己脚上了!”他说。

    “让我摸一摸。”谢密密伸手摸到他,“咦,你的脚好好的嘛!一只,两只,都没受伤啊。”

    “不可能!我没受伤的话,怎么会有血?”

    “血?哪里有血?”谢密密问。

    “血溅到空中,又落下了。”他沮丧地说。

    “那是鹅卵石发出的火花!我的天,那么美丽!金钱豹,你告诉我,这里是孤儿团的地盘吗?”

    “应该是吧。我们各干各的,谁也不会来帮我。你听到了吗?”

    谢密密听到了。起先好像是两三处地方发出零散的响声,后来响声就越来越密集了,像放鞭炮一样。金钱豹说那都是敲击鹅卵石的声音。敲击鹅卵石怎么会发出鞭炮炸响的声音呢?谢密密抬头看上方,看到了升起的红色火花,也看到它们像降落伞一样落下来熄灭了。金钱豹告诉他说,昨天齐三坡去撞鹅卵石,结果将自己的脑袋撞得裂成两半,脑浆流了一地。谢密密说他太夸张了。他就反驳说,他才不喜欢夸张呢,他说的全是事实。他还凑到谢密密的脸颊旁逼问他说:

    “你说说看,是脑袋硬,还是鹅卵石硬?啊?”

    谢密密答不出,他心里在想,孤儿团的人多么要强、硬气,他们每个人都规定自己一定要在鹅卵石上敲出大朵的火花来,决不轻易放弃,这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。

    有人轻轻地拍他的肩头,他感觉到是一位年纪较大的人。

    “你的声音很熟呀,”他说,“我听出来了,你是五里渠学校的学生谢密密嘛。我是迟叔的老朋友良伯伯,金钱豹现在成了我的徒弟了。我们在做狩猎方面的训练。你觉得金钱豹怎么样?”

    “他前程无量!”谢密密冲口而出。

    “你的判断太准确了!这小子天生是一名猎人。”他高兴地说。

    “良伯伯,您能告诉我这里进行的是什么样的训练吗?”

    “这其实不是训练,我刚才说错了。这叫什么训练啊,他们一来就各自躲起来了,黑咕隆咚的谁也看不见谁。这里到处是鹅卵石,大家自然而然地就敲打起来了,就因为沉闷嘛。各干各的,也不知他们用什么方法……你瞧!”

    谢密密抬头一看,上面盛开了一朵巨大的金花,这朵花于一瞬间照见了几个人影,包括自己面前的这位老汉。但马上熄灭了。

    “这是齐三坡!我看见他手持钢钎,是个不要命的家伙!”

    良伯伯的语气里充满了赞赏。

    “生活啊,生活啊,生活啊!”老汉一个劲地说。

    “良伯伯,他们都在这里学打猎吗?”谢密密问。

    “嗯。你说得对。狩猎这个职业有点微妙,可是啊,这是最为自然而然的工作。什么叫自然而然?比如小伙子们来到这里,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敲起鹅卵石来了,这就叫自然而然。”

    谢密密突然记起自己已经出来很久了,先前他是同矿叔一块来到地下城的门口的,当时针叔被人抢走了钥匙。现在矿叔肯定在担心自己,他得赶紧回去。外面说不定已经是深夜了。于是他向良伯伯打听如何走才能回到地下室的门口。

    “没有谁会有这种经验。顺其自然为最好。”良伯伯说。

    这时谢密密看到前面有一团固定的亮光,他就快步朝那亮光走去。他一走动,周围就变得寂静了,上方也不再出现火花。他就像在一个巨大的深坑里面走,只是前方有小小的亮光。

    他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久,后来终于同那亮光接近了。

    原来是一位老人,头上戴着一个不太亮的矿灯坐在那里。他好像是在修脚,但那灯光并没有照到他脚上。

    “我伤着自己了。”他说,举起那团血迹斑斑的药棉给谢密密看。他好像有点苦恼。

    他说他是老年性灰指甲,本来也可以不去管它,可他做不到,他是个完美主义者。尤其是考虑到孤儿团的小青年们就在这附近,他要给他们做出榜样。他可不愿意因为年纪老了就对个人的生活马马虎虎,那不是他的人生态度。

    “那么,爷爷,我站在旁边给您举着这盏灯好吗?”谢密密说。

    “你的心真好,可我还没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年龄呢。你是想上去吧,你朝左边走,一拐弯就到了。”

    谢密密高兴地告别了老人,匆匆地往左边走去。他又走了好一阵,还是黑乎乎的,也没碰到可以拐弯的地方。

    正当他感到有点焦虑时,忽然就撞上了一个软东西。

    “你瞧,你的养父还在这里等你。”针叔说。

    当时天还没黑,谢密密看见矿叔在抹眼泪。

    矿叔挽着谢密密一边向大门外走一边说:

    “你进去后这扇门又自动锁上了,针叔说有人捣鬼,还说你这一去凶多吉少。我踢啊踢的,总踢不开。我就想,是不是我同密密的缘分还不够,所以他才离开我。这下好了,我们快回家吧,不要理这个老骗子了。他就是从前卖假铜壶给你的那一位吧?”

    “密密,不要听他乱说!我说的全是真心话!”针叔一边追他们一边挥动着手臂辩解。

    “针叔,您别跟我们走了!我相信您!永远相信!”

    他俩走出了小区的大门。谢密密注意到有个人先前站在大门口,看见他和矿叔过来,那人一闪就不见了。他的轮廓很像穿山甲。也许正是他。那次在纱厂分手时,他对他说“后会有期”。大个子齐三哥也对他说过这几个字,看来这几个字是孤儿团的暗号。要不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——他和孤儿团不约而同地选中了地下广场作为他们的训练场?谢密密同地下广场的因缘就像良伯伯说的,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。他去了一次之后就离不开那个地方了,究竟为什么也说不清,反正隔一星期就要往那黑乎乎的处所跑。他在心里对于广场的定位是“要什么便有什么”的地方。他试过许多许多次了,这个信念从未改变过。那么,他同孤儿团的朋友们大概是有着相同的信念?

    回到家,矿叔吩咐密密将裤子脱下来,他要帮他洗干净。

    “密密,你在淤泥里头滚过了吗?”

    “是啊,真奇怪,怎么会有那种地方!”

    “针叔说很少有人从那里面走得出来,所以我就哭开了。后来我是故意说他是老骗子,同他开个玩笑。密密,你真是聪明过人啊。我看今后没什么事难得住你。”

    “您错了,矿叔,我一点都不聪明,只不过是好奇心重。这样试一试,行不通,又那样试一试。孤儿团的成员才是真聪明呢。”

    他俩吃过晚饭后不久,谢密密的父亲就来了。他的父亲走得满头大汗,心情非常好。

    “总算见到密密了。你躲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不出来,让我担心死了。我给你们带来了腊肉。”

    他将蜡纸包着的腊肉放在桌上。

    他告诉密密和矿叔,密密的弟弟,十二岁的兰,几天前跟孤儿团的人走了,说是去一边工作一边念书。“那是怎么回事?”这位父亲茫然地问密密。据他了解,孤儿团的那些男孩都是不务正业的家伙。兰同他们搅在一起会不会出事?谢密密先是一愣,然后哈哈大笑。他告诉父亲,他弟弟去了最应该去的地方,说不定几年后就有一位勇士回到家里了。“那里非常安全。”密密认真地说。父亲是很相信密密的,所以很快就放心了。

    “我弟弟比我有出息!”密密对矿叔说,“我嘛,胆小,又怕见血,做不了猎人。不过我一直希望家里出一个猎人。这是爹爹带来的最好最好的消息!我们五里渠小学靠近大山,同猎人们有缘分。”

    父亲要走了,矿叔让密密一个人去送他。

    谢密密问爹爹孤儿团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。爹爹说叫穿山甲。谢密密拍了一下手,说:“好极了,他是我的朋友!”

    月光下,爹爹发现谢密密比他自己矮不了多少了。

    “煤老师说你有成为一名诗人的资质,为什么?”爹爹问道。

    “因为我妈妈就是诗人嘛。诗人不见得都要写诗。”

    这位爹爹听了儿子的话肃然起敬。他的儿子一贯说话同一般人不太一样,可这就是学问啊。煤永老师看人绝对不会看走眼。诗人,多么受人尊敬的职业啊!他叹了一口气。

    “爹爹,您在想念妈妈吧?我刚才听到妈妈的声音了,她每天夜里都对我说一两句话。”

    “好孩子,我爱你。你瞧车站到了。”

    “我也爱您,爹爹。我和矿叔赚足了钱就一起回家来!”

    谢密密感到自己一生中最为激动人心的日子到来了。不论他是在工作,在读书,还是在休息,他总记得这件事:他所崇敬的孤儿团的成员们就在这附近,他随时可以去看望他们。现在他的弟弟兰也加入了他们,这世界已经变得多么温暖了啊!

    当然他也不是想见他们就马上见得到,因为孤儿团的成员总是隐藏着,谢密密每次去见他们时都得下定决心,心里要想着非找到他们当中的一位不可。决心一下,就总是找得到。孤儿团就同那地下广场一样,他每次下去都要迷路,迷路之后他就挣扎、辨认,试探着东走西走,最后总能有所收获,并且找到返回的那条路。那下面有一些专门给人指路的老头,当他绝望之际就会有一位老头出现在附近,告诉他一条捷径。谢密密就用这种方法分别在地下广场看望了孤儿团的那些朋友,甚至还看望了弟弟兰。兰对密密说,现在他的生活充满了有意思的事,他已经发了誓,决不离开穿山甲和迟叔。谢密密问弟弟有没有见到他的同学一听来。兰回答说,一听来总在这黑地里转悠,想干一番大事,不过他并不想学打猎。

    “你对谁发的誓?”密密努力粗声粗气地问兰。

    “没有谁,我暗暗在心里发的誓。”

    “你这家伙真长大了啊。”

    “我再也没睡过懒觉了。我想打一头野猪。”

    两兄弟是在水蜜桃家园小区里遇见一听来的。一听来脸上发灰,好像瘦了不少。他显然有事要求谢密密,可又忸忸怩怩地开不了口。

    “你不说我就走了。”谢密密说。

    一听来这才将背在背后的双手伸出来,他手里是一卷绳子。

    “密密,我想请你帮个忙。是这样,孤儿团的那位齐三哥做惊险动作时,我总待在旁边。可每次只要最可怕的那几招快开始时,我就跑得比兔子还快。我想看又不敢看,他们说他会砸开自己的脑袋。你们跟我下去,将我绑起来扔在那个地方,到夜里再来帮我松绑,可以吗?”

    谢密密想了一想,同意了他的要求。一听来一路上唠唠叨叨,说自己因为羞愧饭也吃不下,觉也睡不着。兰在一旁哧哧地笑。

    “笑什么啊,我不就是有一点胆怯吗?”一听来说。

    后来三人很顺利地就走到了堆鹅卵石的地方。一听来要谢密密下死力捆紧他的手和脚。谢密密就捆得满头大汗。谢密密捆好他时,发现兰已经溜掉了。

    “密密,你的弟弟几天里头已经成了个意志坚强的人。”

    一听来说完这句话就大声哼哼起来,密密将他捆得一动也不能动了。一听来虽然难受,心里占上风的还是激情,他渴望看到英勇的场面。在黑暗中,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生怕错过机会。

    “密密,你先回去吧,夜里再来救我。”

    谢密密觉得这位老同学不愿同自己分享触及灵魂的感受,就摸索着离开了。他沿着一堵有点熟悉的水泥墙走,走了不一会儿,又看见了那盏矿灯和那个修脚的老头。那矿灯远不如上次亮了,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光线。老头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,他差不多伏到了地上。

    “你又来了,你这个不知足的小伙子啊。”

    谢密密觉得他的反应非常灵敏。他挥舞着小剪刀要谢密密往右边走,马上走,说不然他就要用剪刀戳他了。谢密密往右边一闪,就摸到了针叔家那张破了一个洞的门。

    “你瞧,我妻子的病好多了,她正在帮我煮饭,真是老天有眼啊。老天不会让善良的穷人走投无路,密密你说是吗?”针叔说。

    “完全正确!”谢密密高声说,“祝二位早日康复!”

    针叔凑到密密的脸面前,询问他有没有听到刚发生的血案。谢密密摇摇头,惊出了一身冷汗。接着针叔又安慰他说,血案在这里是家常便饭,并非都要死人,更多的例子是有惊无险。针叔说着说着脸上居然有了笑容,谢密密迷惑地望着他。

    “这底下的事我见得多,到这里来练胆量的都是像你这样的好小伙子。当然也有姑娘,以前来过的朱闪也算一个。”

    谢密密回忆起那次朱闪在广场唱歌的事,一下子恍然大悟,连连在心里感叹着自己的迟钝。他惭愧地告别针叔回家了。他在回家的路上老是听到那种惨烈的哭叫,于是又思索起了“血案”。他希望可怕的事不要落到兰的身上,他曾在爹爹面前为兰担保过。

    到了夜里,他告诉矿叔他要去地下广场救同学。矿叔正在读他写的工作日志,他从老花眼镜上面看着密密问:

    “你的同学遭到了不幸吗?”

    “不,他是搞苦肉计,他要享受猎奇的兴奋。”

    “哈,我明白了。这种人可以自己救自己的。”

    谢密密对矿叔的敏锐的洞察力感到十分诧异。他觉得自己刚来的时候,矿叔并不像现在这么敏锐。也许那个时候他在他面前掩饰自己,也许他现在越来越爱思索了。

    “你快去快回!不过我估计已经没有需要你拯救的人了。”

    谢密密还未到达水蜜桃家园大门,就看到一听来和齐三哥迎着他走过来了。

    “我们今天去老城墙的书屋读书,我们要读个通宵!”

    一听来说这话时,即使在昏暗的路灯下,谢密密也看得出他的脸涨得通红。齐三哥则将手臂随随便便地搭在他肩上。

    “齐三哥,我替老同学谢谢你了!”谢密密说。

    “哈,我还要谢谢他呢。”

    他俩走了后,谢密密一直在想,齐三哥为什么要谢谢一听来?莫非他进行那种恐怖性活动时,是一听来给了他信心?一听来现在变得多么有活力了啊!孤儿团这一下就吸收了两名成员,谢密密估计他们还会吸引更多的人来加入他们,因为他们意志坚强,不同凡响。谢密密还从未见过比他们独立性更强的青少年。他努力地猜想今天在一听来与齐三哥之间发生的事,越想越兴奋。不知为什么,他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有点类似他同矿叔的关系了。他悟出来:任何人进行灵魂的活动时,都是需要观众的,至少需要一位观众。瞧,矿叔现在多么依恋他啊!即使是像齐三哥那么冷峻的青年,当一听来像兔子一般逃跑时,也会感到说不出的沮丧吧。世界上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多么有趣,同动物之间的关系又是多么不同!

    “您说得对,矿叔,他用不着我去救他了。”他对矿叔说。

    深夜里,谢密密在那张大床上醒来了。他听见矿叔在床的另一头呻吟,似乎很焦虑。

    “矿叔,您不舒服吗?要不要去医院?”

    “不用不用。密密啊,我刚才在想,你是未来的诗人,可我一点都帮不上你的忙,还扫你的兴,我真惭愧。”

    “矿叔您不该这样想,您这样想是错误的。现在我还没有成为诗人,即算我将来成了诗人或什么别的,您不就成了诗人的老师吗?没有您的言传身教,我能进步得这么快吗?我怎么就遇上了您,我的运气真好啊!”

    “密密你真是这样想的吗?”

    “我怎么会对您说谎呢?”

    “啊,我们睡吧。明天还要去收那家的旧杂志,他有整整一车。”

    矿叔心满意足地发出了鼾声,密密却睡不着了。他脑子里出现一些很亮、很煽情的场景,一个又一个,越来越多。他似乎在狂奔,从这个场景跑到那个场景,喜悦胀满了他的胸膛。在脑海中演习了一番之后,他有点累了,睡意升起了。可是他又突然听到他的同学朱闪在远远的什么地方唱歌。那是一首悲歌,她的演唱风格完全变了,有点歇斯底里,但声音还是很熟悉。谢密密听得毛骨悚然,他想,深更半夜的,朱闪同学搞什么鬼?难道是像齐三哥他们一样在进行灵魂活动?又过了好一会那歌声才沉寂下去,谢密密绷紧的神经也松弛下来,他随着矿叔的鼾声进入到黑暗的梦乡。

    第二天早上满天红光,是一个年轻的好日子。

    2015年5月20日

    于密云保利花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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